完全不愛了的那人坐在對面看我
像空的寶特瓶不易回收消滅困難
──秋天的哀愁/夏 宇

每天晚上,蹲在廚房地板上奮力剪開空鮮奶盒,或在水槽邊搓洗黏答答臭哄哄的納豆包裝盒時,夏宇這首哀愁的小詩都會跳出來糾纏我幾分鐘。我總是一邊吟詩,一邊忍不住碎唸:嘖嘖,幸福的詩人一定沒有待過日本,才會拿寶特瓶當這首詩的主角。

在日本,寶特瓶已是眾多垃圾中,回收方式最簡單的一種:將瓶蓋和瓶身膠膜取下(這些是不可燃垃圾)→洗淨→踩扁→投入便利商店或超市前的PET瓶專用回收箱。還是覺得麻煩嗎?千萬別。因為千千萬萬被垃圾折磨到充滿怨念的日本主婦,包括我,應該會一擁而上,飽你一頓粉拳。

早在台灣時,就聽說日本的垃圾分類做的很徹底,如果分類錯誤,鄰居或房東都會扮演義勇糾察隊,找出亂丟垃圾的元兇,當面疲勞轟炸一番。所以當第一次拿到夫君親手託付的那張日英對照全彩的「垃圾分類說明書」,說不忐忑絕對是騙人的。

大白花了半小時,解釋東京都港區垃圾分類的繁複標準。廚餘、紙屑、食用油、小量的枝葉、衣服、尿布是可燃垃圾。但同樣是紙類,廢紙屑、和外表有上蠟的紙盒是「可燃垃圾」,書報雜誌、紙箱、鮮奶的空紙盒則是要洗淨攤平後捆綁成堆的「資源」。紙箱上的膠帶、講義上的塑膠裝訂材料,和牛奶盒內層的透明膠膜是「不可燃垃圾」,要取下丟棄。同樣是信封,有開窗的信封是可燃垃圾,一般信封則是資源類。(為什麼?)食用油不能流入排水管污染環境,要用超市裡賣的凝固劑凝成固體,用報紙或布包好,才能當可燃類垃圾丟棄。

金屬、玻璃、陶瓷、保麗龍、日光燈管、皮革製品、和大部分的塑膠製品都是不可燃垃圾。空瓶空罐,如果是食物飲料空瓶,可以在洗淨、撕下標籤膠膜後,當作資源回收,如果是骯髒到無法清潔的瓶罐、裝油的罐子、或噴漆空罐,是不可燃垃圾。破掉的瓶罐也屬不可燃,要用厚紙袋小心包好後上面以簽字筆標示「危險」。

垃圾要購買「23區推薦垃圾專用袋」盛裝,或裝在透明塑膠袋內丟棄。體積達30立方公分以上就叫「大型垃圾」,要到超商花錢購買大型垃圾處理券,貼在想要丟掉的垃圾上,再打電話預約收件時間,早上八點以前放在指定位置,清潔隊才會受理。

對了親愛的,在日本,如果不是好狗運的住在有垃圾集中處理室的大廈裡,最好祈禱你有超強的記憶力。大白叮囑我,每一區的垃圾清運時間都不一樣,麻布十番一週收兩次可燃垃圾(含廚餘),分別是週三和週六早晨,週四收不可燃垃圾,週五資源回收。垃圾集中地點在大樓外人行道邊,早上九點半(資源回收日是八點)以前要將垃圾放在指定擺放定點。

「不用追垃圾車,很方便啊!」我鬆口氣,天真的笑了。

大白白我一眼。傻瓜,假設妳週三晚上心血來潮煮了頓大餐,又不巧錯過週六清晨的可燃垃圾回收時段,廚餘就會無家可歸,在咱九坪大的迷你屋裡持續發酵整整一個禮拜。同理,只要裝過生鮮食物的塑膠、保麗龍容器,最好都要先用清水洗淨再丟棄,否則一週收一次不可燃垃圾,就代表要享受繞樑七日的納豆味,不是開玩笑的啊。

老公解釋的很明白,新手主婦還是不清楚,只好將分類說明書放在廚房伸手可及之處,打算丟垃圾前再複習。

不夠用功的結果是,某週四深夜我首度提著「資源們」,打算一整袋丟在回收定點時,受到嚴重的驚嚇。是幻覺嗎?人行道上放了幾個不同顏色的塑膠籃,裡面依照回收類別,整整齊齊擺著乾淨的飲料瓶、鐵鋁罐、還有一疊疊回收廢紙類。塑膠籃旁還放了一個大型透明網袋,裡面裝滿PET寶特瓶。最神奇的是,網袋內數十個寶特瓶們,全都是多胞胎孿生子:透明、扁平、沒有瓶蓋或膠膜。很顯然,這棟大樓的居民,都認真確實地將瓶身內外洗淨、去除瓶蓋和膠膜、踩扁後回收,無一例外。牛奶紙盒也是,不同廠牌的紙盒,全都被悉心洗淨、剪開、攤平,用細綿繩捆成A4大小,和厚紙板、舊書報擺在一起。

月黑風高,四下無人。蠢婦在人行道旁提著垃圾袋張口結舌,呆立十秒,才紅著臉衝回家重新處理。

電線桿上並沒有「亂丟垃圾的是小狗/絕子絕孫」的紅色噴漆,分類說明書上也沒有特別警告分類錯誤要繳高額罰款,甚至沒有路人目睹我的犯行,但說來有趣,大和民族就是有辦法以群體的神秘制約力量,將人類的羞恥心無限放大。不論是滿街衣著髮型入時的纖瘦女孩,還是路邊整齊劃一的回收垃圾。

聽說日本全國各縣市有不同的垃圾分類方式,而且一再修改更新,有些地區甚至得編厚厚一本垃圾分類手冊、印製垃圾回收日曆發送住戶,才能窮盡所有規則。又今天上網亂逛時讀到,近日來最熱門的環保話題是「什麼垃圾才算可燃垃圾」。因為東京正面臨無地掩埋垃圾的困境,只好在即將推行的新規定中,將保麗龍盒盤、橡膠雨鞋、塑膠製品、棒棒糖的鋁箔紙等可能產生有毒廢氣、過去列為「不可燃垃圾」的物品,重新劃分為「可燃垃圾」。

有沒有搞錯,又要重新學一次垃圾分類啊?

【酪梨壽司碎碎唸】

寫到這裡,我決定要將廚餘偷偷冰在冷凍庫,一週丟一次,希望有潔癖的大白不要發現或誤食。

【圖說】

離我家不過十分鐘的路程,每週資源回收的日子就不一樣。大概是由不同的清潔隊負責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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